金教养是韩国首尔大学历史系的，专攻东亚古代史，讲高句丽、百济、新罗，偶尔也讲中国。口吻一向是那种克制的中立，不吹不黑，点到为止。上个月他去西安干与一个学术会议，会后独自走上古城墙。他摸了摸那些青灰色的墙砖，在推特上写了一段话，发出来之后，他我方或者也没念念到会掀翻那么大的海浪。

他写说念：咱们韩国东说念主学历史的时候，脑子里有一个默许的前提——中国事一个“也曾”巨大的国度。“也曾”这个词很要道，它让咱们合计安全，它让咱们敬佩，阿谁压在野鲜半岛头顶上几千年的巨东说念主，依然老了。可今天我站在这座城墙上，看着底下的西安城，车流、灯火、钟楼的飞檐和辽阔的玻璃幕墙叠在沿途，我蓦地相识到一个问题：这个国度，从来就莫得“也曾”过。

金教养说他来西安之前作念了许多作业。他知说念城墙是明代建的，六百多年；他知说念钟楼亦然明代的，雷同六百多年；他知说念大雁塔是唐代的，一千三百多年；他还知说念秦始皇陵，两千多年。但这些数字，放在册本上，就仅仅数字。直到你站在上头，脚踩着那些被磨得光滑的石板，你才会相识到一个让东说念主脊背发凉的事实——这座城墙不是事业，它还在用。西安东说念主每天骑着电动车穿过城门洞，六百年前的门洞，今天当路口用。堵车就堵在城门洞里，滴滴司机不耐性地按着喇叭。阿谁顷刻间，金教养说他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：寰宇上哪个国度的王人门，能把六百年前的城市基础顺序用到这个流程？不是当景点供着，是当交通要说念使着。六百年的东西，在这里还辞世。

他在西安待了一周，终末一天去了戎马俑。站在一号坑前边，看着那些千里默的陶俑排队矗立，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写说念：这个天子死了两千多年，他的陵墓直到1974年才被发现。在此之前，莫得东说念主知说念它们的存在。但在这两千年之间，从秦朝到今天，中国一天也莫得褪色过。它碎了，又拼且归。倒了，又站起来。它悔改许屡次名字，换过许屡次王人城，被不同民族统治过，但它从来莫得酿成另一个国度。

这条动态底下的批驳区，一初始涌进来的是韩国网友的反驳。有东说念主说，咱们韩国亦然历史悠久的国度，教养为什么要妄炫耀大？有东说念主说，中国巨大是因为体量大，不是因为时髦自身有什么了不得。还有东说念主告成开骂，说这是“事大宗旨”的老极端又犯了。

但紧接着，金教养的一位共事，雷同是盘问东亚史的朴教养，在我方的博客上写了一篇长文恢复。他说他统共分解金教养站在西安城墙上的那种感受。那种感受不是襄助，不是妒忌，更不是自卑，而是一种阐明失调。他说，咱们在韩国的教科书上学到的中国历史，是断代的。夏商周一个单位，秦汉一个单位，隋唐一个单位，宋元明清又一个单位。每一章之间，隔着一个讲义翻页的距离，你翻畴昔，这一章就驱散了。但当你着实站到中国的地盘上，你会发现阿谁翻页的距离根柢不存在。秦和汉之间莫得断裂，唐和宋之间莫得褪色。他们用的是兼并套笔墨，读的是兼并批经典，祭的是兼并群祖宗。他们的历史不是断代的，是衔接堆积的，像千里积岩，每一层王人是上一个期间的遗骸，压进下一个期间的地基，一层压一层，压了几千年。

朴教养接下来写了一段尽头要命的话。他说，其实韩国的历史亦然千里积岩，但韩国的千里积岩中间，有一说念尽头深的纰谬，那说念纰谬叫殖民时期。日本殖民统治那三十多年，强行堵截了韩国与自身古代史之间的语言和文化脐带。那说念纰谬，让今天的韩国东说念主看我方的古代文件，需要翻译。而中国莫得那说念纰谬。这即是为什么咱们看中国会合计它巨大，不是因为它戎行多、经济体量大，是因为它的古代史不需要翻译。一个庸俗中国东说念主走进博物馆，看到两千年前竹简上的字，他能认出泰半。一个韩国东说念主走进博物馆，看到四百年前《壬辰录》上的汉字，他需要挑升去学才调读懂。这种差距，不是GDP能填平的。

一个中国网友把朴教养的这段话翻译成华文发在了微博上，底下有东说念主批驳说：其实咱们也需要翻译，只不外咱们翻译的不是语言，是繁体到简体，是文言到口语。但那种翻译，咱们我方能看懂原文，是以严格来说不是翻译，是阐发。就像一个简体字环境长大的孩子，看到“雲”写成“云”，看到“愛”写成“爱”，他一初始会愣一下，但略微一看就懂了。能看懂原文的翻译，就不算着实的隔断。

话题传到X上之后，一个在好意思国粹考古的韩国留学生写了很长一段话。她说她在好意思国粹考古，田园实习是去埃及挖神庙。大二那年，同组有一个中国留学生。有一天晚上两个东说念主在营地聊天，阿谁中国粹生说他假期归国也挖，挖殷墟，挖二里头，挖三星堆。他怒放他们的考古学讲义，第一章讲裴李岗文化，距今九千年。她那时问了一句：你们挖出来的东西，和当今的中国，关干系吗？阿谁中国粹生念念了念念，说了一句让她记到当今的话：“大部分能连上。不是全部，但大部分。”

她说她那时合计这句话太轮廓，什么叫我连上？怎样连？其后她我方去了趟中国，在西安碑林看到一块石碑，上头刻着《论语》。碑是唐代刻的，一千三百年。碑文是春秋期间写成的，两千五百年。她站在那块碑前边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她用韩国汉字音读的，但好奇瞻仰果然能猜出泰半。两千五百年前一个东说念主说的话，被刻在一千三百年前的碑上，然后被一个二十一生纪的韩国东说念主读懂了。她终末写了一句话：巨大不是指当今，是指工夫对你们没办法。你们的历史不是死了的，是辞世的，它还在言语，两千年畴昔了，它还在用兼并种声息言语。

那位当先在西安城墙上发帖的金教养，其后又写了一段话行为收尾。他说，著述发出去之后，许多东说念主骂他，说他是“辱韩”，说他挑剔我方的国度。他说他真实莫得阿谁好奇瞻仰。他仅仅在敷陈一个历史事实。中国在古代很巨大，在近代跌到了谷底，然后用了不到一百年，又再行走到寰宇前线。这种弧线，是东说念主类历史上独一的一次。古埃及倒了，没爬起来。罗马倒了，没爬起来。蒙古帝国倒了，没爬起来。奥斯曼倒了，也没爬起来。惟有中国，摔倒了，爬起来了，况且爬起来之后，又回到了它摔倒之前的位置。不是凑合回到，是实实在在地坐且归了。

他说他盘问了三十年东亚史，得出一个很暴燥的论断：韩国东说念主之是以分解不了中国，是因为韩国太小了。被夹在大国之间几千年，养成了靠敏锐和炫耀辞世的风俗。别东说念主一个倡导，咱们就要探求半天。但中国不需要敏锐，不需要炫耀，不需要向任何东说念主阐发我方是谁。因为它的历史就摆在那处，你怒放中国历史讲义，第一页是神话，翻到终末一页是新闻，中间莫得空缺页。每一页上王人写着兼并瞥字：这个时髦，从没下过牌桌。

终末，他写了一段尽头个东说念主的话。他说他那天从城墙下来之后，在永宁门隔邻找了一家面馆吃biangbiang面。面馆雇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西安腹地东说念主，传奇他是韩国来的，原宥地给他多加了一勺油悍戾子。雇主说，这城墙啊，我小时候就在上头跑，我爷爷小时候也在上头跑，我爷爷的爷爷小时候还在上头跑。几百年了，城墙上跑的王人是西安东说念主。金教养说，他吃着那碗面，辣得眼泪王人快下来了，但心里念念的是另一件事。六百年的城墙，还能让一个庸俗市民上去跑步。两千年的笔墨，还能让一个异邦东说念主读个泰半。这种事，或者只能能发生在这样一个方位——一个从来不曾着实“也曾”过的方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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